< 一樓的練習曲 >


街角傳來玻璃的碰撞聲,暗淡的燈光下,一個人影自遠而近。
李勇提著兩撙牛奶,像追蹤什麼似的急步走著,直到接近大廈後方的時間,才放慢腳步。
便利店在大廈的正門向東走一條街,李勇差不多在每晚這個時候也要幫媽媽買睡前和早上喝的牛奶。但自從那晚他乘坐叔叔的房車回家後,他選擇走一條較遠的路。他必須經這燈光昏暗的停車場,走出大廈後門及經過三個街口才到達便利店。
但他十分樂意這樣做。
因為他可以聽到那優美的鋼琴聲。
這幢私人住宅有十二層,李勇的家在最高一層。那次他的叔叔載了他們一家回來,從停車場走到大堂的途中,李勇聽到一首悅耳的樂曲。對音樂毫無認識的他也能分辨出那是鋼琴的聲音。他抬頭一看,聲音是從近停車場的一個窗口傳出。那是一O二室,李勇想。
自那一晚起,李勇寧願多花數分鐘時間來回走大廈後門那一段路,讓自己可以聽到從一樓窗口傳出來的鋼琴聲。他會站在那裡,抬起頭望向那個窗口,但他看見的只是柔和的燈光。直到一首樂曲完結了,他才離開。有時,他會在那兒站上半句鐘。
李勇並不知道自己聽到的是什麼樂曲,或者是蕭邦,或者是巴哈,他完全不懂。但他覺得那是一個人在練習鋼琴時彈奏的,因此他很自然地以為那是練習曲,旋律優美的練習曲,吸引著他的練習曲。
漸漸地,李勇發現,真正吸引著他的不是鋼琴聲,而是在鋼琴鍵上跳躍的那雙手,那雙手的主人。
他不認識那個每晚彈奏鋼琴的人,甚至連那個人的身影也沒有見過。但他幻想,簡單而豐富的想像,那是一個長頭髮的女孩子,坐在深啡色的鋼琴椅上,用她修長的手指充滿感情地彈奏。李勇陶醉於自己的幻想。



他渴望看見那個女孩,他深深相信她是存在的。甚至每天上學放學,進出大廈的時候,他都緊緊地四處張望,留意會否遇到心目中的她。當然,他總是失望。然後,閉上雙眼,輕輕哼著熟悉的旋律,慢慢走著。每晚晚飯後,李勇邊哼著歌邊清洗碗碟,然後靜靜地坐著。到了差不多的時間,他便拿著兩個空玻璃樽走進又走出電梯。他會站在那個窗口之下,默默靜聽、凝視。他彷彿看見一個長髮女孩在靈巧地不斷按著琴鍵。微風吹進屋內令她亮澤的頭髮飄起來,就像黑黝黝的琴身反射著天花樣吊燈的光。偶爾的狗吠破壞了單純的琴聲,但並不曾影響李勇享受那醉人的樂韻。
這晚,李勇手拿著發出清脆玻璃聲的膠袋,離開大廈朝停車場走去。他照樣聽到那些悲哀的蟬聲和微弱的風聲,唯獨缺少了一種聲音。
李勇聽不到鋼琴聲。
一樓的窗口暗暗的,沒有亮光。李勇徘徊了好一會,看見的仍只是空洞的黑暗。他望了望天上被雲掩蓋了一半的彎月,低下頭繼續走。也許是睡了吧,李勇想。
第二晚,那個窗口仍是暗暗的,沒發出一點聲音。也許是外出未歸吧,李勇又想。但隨後的一個星期,李勇還是見不到柔和的燈光,聽不到悅耳的琴聲。李勇感到疑惑。
他開始擔心了,困惑於那個和他相隔十層樓的心目中的女孩所遇到的事。她怎麼了?他不斷問自己。他完全被自己所製造的幻象所迷倒,不能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情緒。尤其是當他呆站在那窗口下的時候,他被窗內的黑暗所吞噬,窗內的寂靜反令他的心一刻也不能平靜。
最後,李勇決定去找她。但他又覺得若這樣去按別人的門鐘似乎有點唐突。於是,他寫了一封信,一封信封上寫著「彈奏鋼琴的人」的信,信內表靈出李勇的疑惑和關懷,他用的是「妳」字。然後,他把信投入了大廈的信箱。


李勇一天一天地期待著回信,但家中收到的信件上總沒有他的名字。他到一O二號信箱面前,向內望望,見到那個藍色的信封仍舊靜靜地躺在黑影之中。他終於忍受不了那越來越強烈的失落感。
李勇凝視一O二號的門牌,深深吸了一口氣,伸手按了門旁紅色的小鈕。清脆的鈴聲隨即響起。
沒有回應,李勇又再按一次,同樣沒有回應。李勇用力地按了幾下,然後,他把手放下。他雙眼湊近那圓而小的防盜眼,沒有一點光亮;他把耳朵貼在大門止,沒有一點聲響。他緩緩轉過身,拖著疲乏的身軀,忽略打開著門的電梯,走了十一層樓梯。
有一天,李勇回家時瞥見住在隔壁的少婦手上拿著一疊琴譜,他好奇地問了問。少婦告訴他,琴譜是買給初學鋼琴的七歲女兒的。李勇跟少婦歸進了屋,看見了客廳中放著一座鋼琴。少婦揭起鍵盤蓋,李勇的手指在黑白色的鍵上撫摸著,發出不協調的聲音。突然,他對這些琴音產生熟悉的感覺,覺得這些琴鍵很熟悉,覺得整座琴也很熟悉。
「這個琴……很貴的吧!」李勇有點迷惘地問。
「不太貴呀!這個是二手琴嘛!價錢亦算合理呢!」少婦回答。
李勇像是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,並輕輕把鍵盤合上。
他走到大堂,窺看一O二號的信箱,發現自己放進去的信不見了。他立即跑上樓梯,竟然見到一O二號室的大門敞開著,空洞的屋內只放著幾個大紙皮箱。一個頭髮及肩的年輕男人正搬動著一座電子琴,他看見李勇站在門外,禮貌地打了聲招呼。
「你也是這幢大廈的住客嗎?我這個單位真奇怪,整個大廳連一扇窗也沒有!」年輕男子面向李勇道。
李勇突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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