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 遲到>

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我站在一堆灌木欄前面,面向著一個十字路口,我的旁邊便是一個地下鐵出口,再不遠處的一條暗綠色柱上有一面時鐘,但我站的位置正好被地鐵出口的路線圖擋著,看不到時間。
所以我一直在等著,沒有手錶,沒有手提電話,也看不到柱上的鐘。她約我六時半在這個地鐵站出口等,她會駕車和她女兒一起來接我。我猜我約在六時二十五分到達,就在出口前一堆灌木欄倚坐著,但背後的暗紅色細葉植物有刺,穿過我的恤衫刺著我的背和手臂。因此我站起來,走到地鐵路線圖旁邊,這樣我更可以看清楚來往十字路口的車輛,甚至坐在車內的人。這時我發現對面柱上的鐘,扁平單調的,要仔細一點看才會察覺它在走。六時三刻,我繼續專注於往來的車輛,這個路口挺繁忙的。我偶爾望望經過的途人,附近是一間超級市場,不少人提著購物袋走過,太陽未有因為黃昏而收歛臉色,一陣陣微風倒令人很舒暢,我也毫不疲倦地站著,
等待,我知道她會來的。

分針筆直向上的時候,我開始有點疑慮,雙手交叉在胸前,右腳毫無節奏地打著拍子。有點奇怪呢!她一向十分準時的,就算她真的忘記了,她女兒也會提醒她的。我不停四處張望,才發覺自己並不確定她會從哪個方向駛來,然而我就站在這個明顯的地方,應該很容易便被看見才是。如果她再不到我該怎樣做呢﹖今晚的晚餐就沒有著落了,巴士站便在右面視線可及處,旁邊有一個電話亭,我可以現在回家,再打電話給她,如果找不到她我便自己去吃了。但如果找到呢﹖很可能我又要坐巴士回來這裡。我開始問為什麼這個城市的電話亭都沒設有投幣的,為什麼我的手提電話會突然壞了,我的手指交叉在摩擦,開始來回踱步,又低頭思考著她還未到的原因。然後我感到雙腿有點兒累了,於是又慢慢走到灌木欄,但找了一個較少枝葉的位置靠著,只要身體不往後靠就不會被刺到了。我抬起頭,從這個位置我又看不到那個時鐘了。天還很亮,現在是夏天,離天黑還有好長一段時間。我應該再等多久呢﹖




我突然記起離這兒不遠的商場裡有一間賣電話產品的,思索了一會我向左邊一條街急促地走去,十字路口漸漸往後退,但我仍聽到車聲人聲。我經過一個電話亭,一個年青人剛用完走出來,不一會我便穿過商場有點破舊的大門,走上二樓。去到時店主已在關門了,跟她說了兩句才肯讓我進去。付款後我匆忙走下樓梯,向剛才來的方向走回去,但那個電話亭已被一個老婆婆捷足先登了。我站在那兒望著她,她看不見我。我轉過身,發現馬路另一邊也有一個電話亭,玻璃門上貼了一張招紙,但裡面沒有人在用,我毫不猶豫地開步走。
我跑過馬路時完全沒有留意到那輛車,一下急速剎車聲令我的身體有幾秒鐘離開地面,新買的電話咭自我的手中飛出。
我整個人倒在地上時清楚看見那一組非常熟識的車牌號碼,她遲到了,然後是一陣引擎的熱氣和柏油路的氣味衝擊我的大腦,我只記得我最後在想﹕我等了多久呢﹖


2002.06.17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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